書名:《歷史六瓶裝:啤酒、葡萄酒、烈酒、咖啡、茶與可口可樂的文明史》(A History of the World in Six Glasses)
作者:湯姆‧斯丹迪奇(Tom Standage)
譯者:吳平、葛文聰、滿海霞/等
出版社:聯經出版公司
出版日期:2006/08/01
人的身體有百分之七十是水,水分的補給一直是人生重要大事,因此古人類文明通常都誕生於水源邊,如尼羅河、幼發拉底河、底格里斯河、黃河、長江等。隨著人類文明的漸展,為了滿足口腹之慾以及作為乾淨用水的替代品,人們設法在水裡面添加其他物質,每一種飲料的誕生都呈現了當代文化某種程度上的面貌。正因為如此,透過飲品的發展,等於瀏覽了一次人類文明史。
湯姆‧斯丹迪奇(Tom Standage)是英國一位十分出名的記者與作家,同時也是《經濟學人》(The Economist)的科技編輯。他畢業於牛津大學,擅長於撰寫科學、技術及商業上之歷史性比較的文章。斯丹迪奇的著作《歷史六瓶裝:啤酒、葡萄酒、烈酒、咖啡、茶與可口可樂的文明史》(A History of the World in Six Glasses),藉由六種帶有刺激性的飲料,顯示不同文明之間的交互影響,並且在過往的歲月中留下了點滴痕跡。
在閱讀這本書以前,我們得先進行書的外部考證。斯丹迪奇並非歷史學的專業學者,書中任何一個章節橋段,都沒有註腳顯示來源,根本無從證明其可靠性,很顯然地,作者並不想把這本書變成難以親近的磚塊書,因此我們只能把此書視為歷史普及讀物。雖然文章末尾附有文獻來源,作者也很好心的將每一本他所閱讀的書,依照每個章節分門別類,但是這些書都屬於其他學者咀嚼過的資料,而非直接史料。當然,這本書仍有其可讀之處,閱讀過作者綜合學者研究的資料,或許當我們日後見著啤酒、葡萄酒、烈酒、咖啡、茶或者是可口可樂佇立眼前時,至少能跟伙伴們吹噓一下自己的見識,而不只是無腦地喝下肚。
本書作者舉出了六種飲料,每一種都標誌了重要的歷史轉折,分為六個章節敘述,第一章從啤酒說起。人類的文明在早期有過一場農業革命,生產方式從採集狩獵轉成農業畜牧,最主要的農產品當屬穀物。因此人類最早期的人工飲料,可能就是啤酒。目前並不確切知道人類生產第一桶啤酒的年代,不過約在西元前四千年,美索布達米亞地區有一幅壁畫,上頭有兩人用細條狀的物體插入類似酒罈的物體中。作者說明這是兩個人用葦管從一個陶製大酒罈中吸引啤酒(因為古時啤酒表面飄著穀粒、穀殼和其他雜質,只能用葦管才能避免把雜質喝入嘴內)。
作者在書中闡述了啤酒產生的可能過程,認為這種情況應該和穀物保存有關。人類在保存穀物時,發現了穀物的兩大特性;第一個發現是穀物受潮後會發芽,並且有甜味。第二個發現,是穀物製成的粥放置若干時間會發酵產生酒精。由於穀物的數量遠比水果、蜂蜜要來得多,就算人類第一次發現的酒並非穀物製成,然而穀物也具有數量上的優勢,這使得人類初期的酒類以啤酒為主。
人類文明產生了啤酒,啤酒又影響了人類什麼?最具代表性的就是碰杯,也就是台灣俗稱的「乾杯」。在世界上有許多地方的人們都具有這種行為,從台灣、日本、中國到希臘、德國皆然。斯丹迪奇則指出,酒精飲料會麻醉神經,產生模糊意識,這種功效對於古人具有超自然能力,因此啤酒被視作神傳給世人的飲料。對於有喝啤酒歷史的民族來說,啤酒在宗教方面都發揮著重要作用,如印加人舉杯朝向太陽,把酒灑在地上祭神。中國人則把啤酒用在葬禮或者其他儀式上。今天人們舉杯祝福,不管是求婚姻美滿或者慶祝工程順利,都是回應遠古的理念,因為酒精能夠喚起超自然能力。
斯丹迪奇將史學界的假設整理,提出一個啤酒影響人類的假設:人們為何棄獵從耕?很可能是啤酒出現後,在社會交往、宗教祭祀方面佔有重大地位,為了保證啤酒生產穩定,因此希望自行種植稻穀。另外,啤酒很難長期儲存,在完全發酵前就會被喝完了,這種啤酒酒精含量低,卻充滿了懸浮酵母菌,大大地提高了蛋白質和維他命含量,可以避免人類從狩獵進入農耕的過程中,由於減少肉類攝取所造成的營養結構性失調。
葡萄酒誕生的時間也相當地早,在書中的第二章裡,斯丹迪奇根據史料表示,葡萄酒的釀造在西元前四千年以前的新石器時代就有了,年紀幾乎跟啤酒一樣老。葡萄酒早期因為原料來源不足,曾經是珍貴的飲品,成為社會地位的標誌。後來隨著葡萄酒的大量生產及貿易發達,鍾愛啤酒的美索布達米亞人紛紛接觸到葡萄酒,於是啤酒從「文明飲品之冠」的寶座上被趕了下來,葡萄酒的時代終於開始了。
希臘人十分喜愛葡萄酒,其地形與氣候也為葡萄生長提供了理想的自然條件,因此希臘的葡萄酒產量豐富,價格低廉,大部分人民都有能力消費。因此能否喝到葡萄酒並不重要,重要的是喝哪一種葡萄酒。葡萄酒的生產帶動了品牌的概念,不同產地的葡萄酒製造商開始採用各種酒罐來盛裝。葡萄酒也是把古希臘思想傳播到世界各地的大規模海運的基礎。當時有關詩歌、政治、哲學的探討都是在酒會上進行,與會者共同喝著稀釋的葡萄酒。
希臘人將葡萄酒當作自己的文化品味,對於征服希臘的羅馬人也是。羅馬人仿效希臘風俗以顯示修養。因此有人說,表面上羅馬人戰勝了希臘人;實際上羅馬人被希臘人的文化打敗了。不過從另一方面而言,葡萄酒代表了腳踏實地的誠實勞動,對於羅馬人來說,葡萄酒代表他們的起源,也代表現狀。羅馬軍團百人隊的徽章,就是一個由葡萄枝製成的木權杖。羅馬帝國的階級制度也在葡萄酒的等級中徹底產現。
葡萄酒在羅馬帝國的社會裡,除了精確地描繪了社會階層劃分,另一方面也充作藥品。蓋倫(Galen)是西元二世紀的羅馬醫學家,他繼承西元前三百七十年以前的古希臘醫師希波克拉底(Hippocrates)的學說,認為人有四種體液:血液、黏液、黃膽汁和黑膽汁,疾病是體液失衡的結果。蓋倫視葡萄酒為燥熱的飲料,易生黃膽汁,減少黏液,因此身體寒冷的人應該飲用。
不管是啤酒、葡萄酒,或者用其他食材釀造的酒,這些都不耐久放。直到人類以蒸餾的方式將酒中大部分的水分蒸發,得到了烈酒,才產生了可以永久存放的飲品。本書第三章談到了烈酒的誕生來自於阿拉伯人的蒸餾技術,這種技術藉由對液體的汽化、冷凝,分離和淨化出液體中的內含成分。蒸餾的設備最早在西元前四千年以前的美索布達米亞北部就出現了,早期用於生產香水,後來用於酒類。不過蒸餾過的酒起初被阿拉伯人當作一種煉金物質或者藥物,真正被用來廣泛飲用,要等到蒸餾技術傳到基督教歐洲。
高濃度的酒在歐洲起先也被視為藥物,這是因為葡萄酒本來就被認為具有療效,人們也相信高濃度的葡萄酒,應該會有更好的效果。當時許多的醫學論文,都把蒸餾酒稱做「生命之水」。推崇者相信「生命之水」具有美容養顏、改善記憶力、治療大腦、減輕牙痛等功效,簡單地說,它被視為一種萬能藥。不過對於更多人而言,「生命之水」最大的效用,就是使人輕易地醉倒。
烈酒在大航海時代大量生產,由於保存容易,不易腐壞,甚至被當作交易奴隸的貨幣。原本葡萄酒也被當作貨幣,不過蒸餾過的白蘭地,比起葡萄酒更佳合適,非洲的奴隸販子也十分喜歡,飲用進口烈酒成為他們顯示身份的標誌。
啤酒、葡萄酒以及蒸餾過的酒,都代表了不同時期的人們對於酒精類飲料的喜好。這些飲料都會麻痺神經,使人產生快樂的滿足感,甚至造成脫序的行為,但是接著上場的飲料就不是如此。在第四章登場的咖啡,由阿拉伯世界傳入歐洲,再散播至全世界,它同樣也會使人的身體產生變化,不同的是酒精使人恍神,咖啡使人提神。
咖啡的興奮作用,使一些阿拉伯學者持反對態度,一五一一年六月,伊斯蘭宗教首領在麥加宣布對於咖啡的禁令,不過隨後便又公開販售,這是因為咖啡喝得再多,都不會致醉。但是在另一方面,由於各地的咖啡館成為流言蜚語、政治演說的溫床,也有許多人會在咖啡館下棋(伊斯蘭法律禁止人民用棋類遊戲賭博)。咖啡館在此時對於人們的觀感,應該有點類似於台灣早期對於撞球間的看法。
待咖啡傳到歐洲時,咖啡館同樣扮演了相同的角色,在英國倫敦,咖啡館成為清教徒聚眾、謀反者策劃陰謀、資本家思考擴大資本的場所。同樣也引起許多人的反感,酒商和酒館的老闆就不必說了,有些醫學家和評論家也大聲撻伐,有些人認為咖啡有毒,也有人覺得咖啡館使人們浪費太多時間,忽略了正事。但是儘管許多人反對,咖啡仍舊成為倫敦社交生活、商業生活和政治生活的中心場所,根本無法禁絕。咖啡館也逐漸成為學生與學者進行學術討論的集會地,如羅伯特‧虎克(Robert Hooke)、克里斯多佛‧雷恩(Sir Christopher Wren)、愛德蒙‧哈雷(Edmond Halley)等。咖啡館裡的討論促使後來科學的昌盛,甚至引發了革命思想;一七八九年七月,法國大革命的前夕,演講者就在咖啡館裡慷慨激昂地表達自己的理念。
斯丹迪奇在第五章提到了茶與大不列顛帝國。茶是中國文化的一部份,斯丹迪奇在書中表示,茶原本生長在喜馬拉雅東部叢林,最早被當作藥用與食用,之所以傳入中國,應該與佛教有關。中國最早對於茶的記載,是漢代的一本名《僮約》的書,描述了選茶、泡茶、斟茶的方式。茶成為全中國性的飲料,則要等到唐代,當時甚至出版了《茶經》,把茶從栽培到煮泡的過程,十分詳細地記載下來。當時的中國人也很注重喝茶時的禮儀,不過這種禮儀卻在日本發揚光大,稱為茶道。
歐洲人在一五五〇年代便注意到中國的茶,不過中國人飲用的多是未發酵的綠茶,但是歐洲人卻喜愛全發酵的紅茶。茶葉引入歐洲的時間比咖啡要早,可是十分昂貴,所以茶對於歐洲人的生活影響不大。在十七世紀末時,茶在法國貴族之間風靡一時,只是他們將茶水與牛奶混著喝,也有加糖的習慣,這倒與中國傳統的喝法不同。
在歐洲大陸,茶的盛行時間很短,咖啡與可可很快地取代了茶的地位,在英國卻產生了相當大的影響。斯丹迪奇指出,在十八世紀初,英國的東印度公司在中國建立貿易站,直接從中國進口茶葉,價格也一直下跌。到了十八世紀末,英國幾乎人人都飲茶。茶的價格低廉,不論貧富都喝得起,成為英國的國飲。
當茶在英國盛行時,想要保持茶葉供給穩定的想法也興起,斯丹迪奇認為,這種慾望對於英國的對外政策產生了很大的影響,甚至間接地造成了美國獨立。對茶的慾望,使英國人大量用鴉片換取中國白銀,再用白銀購買中國茶葉。阿薩姆的紅茶也在此時大規模生產,成為舉世聞名的茶葉。
本書最後一章的主題為可口可樂,人類的故事也談到了美國崛起。可口可樂具有三種元素:蘇打水、古柯葉、可樂果。這三種在當時都被視為藥物,例如蘇打水,人們一直傳言它有醫藥功效,也有很多人把蘇打水跟檸檬汁或者葡萄酒混合飲用。但是在美國,蘇打水卻搭配了特製的糖漿。根據可口可樂公司的官方記載,1886年,美國的一位藥劑師約翰‧彭伯頓(John S. Pemberton)在自家後院調製藥劑,無意之間發現了一種焦糖色的液體,加入了蘇打水後,就成了可口可樂。
蘇打水其實對人體不具有任何功效,但古柯葉與可樂果就不同了,這兩種植物都具有提神醒腦的作用,古柯葉所含的可卡因甚至能讓人上癮(後來便不使用可卡因,但仍會加入古柯葉的汁液)。由於兩種主要添加物具有提神效果,因此可口可樂早期也被視為藥物,當時的廣告也不斷提即可口可樂的療效。
可口可樂在當代被視為美國文化的代表之一,它代表了資本主義、美國夢,或者一種美國霸權。可口可樂跟著美國一起成長,在二次世界大戰時,它也跟著美國大兵一起出征。斯丹迪奇以為,可口可樂不僅展示了美國,並且向世界介紹了一種全球市場統一化的商業模式。因此有些反對全球化的人認為,美國正在打一場世界征服戰,他們所進行的是文化滲透、市場擴張,以及用微軟、麥當勞、可口可樂為代表的品牌戰。
《歷史六瓶裝》展示了六種飲料在人類過往生活的影響。作者流暢的文筆引領我們進入歷史,將六種飲品一字排開,述說著飲料與人們之間的聯繫。這本書並非專業的歷史論文,不過卻方便架構歷史初學者對於世界史的認識。世界史的脈絡總是從兩河流域與埃及文化說起,接著是希臘、羅馬、中古歐洲、阿拉伯、印度、中國、文藝復興、科學革命、工業革命、美國崛起。但是斯丹迪奇的世界史不談戰爭與政治,以飲料做為主角,讀起來別有風味。
本書內容仍有些缺點,例如在第五章,作者提及「生活在西元前六世紀道教創始人老子認為,茶是延年益壽的必備佳品」。真不知道這個典故從哪看來的,一來道教與老子的淵源乃後人附會之說,二來老子的道德經也沒提過茶。作者在處理自己不熟悉的領域前,實在該更加謹慎看待。
此外讀者也需注意翻譯者的角度,本書的翻譯者是中國(大陸)學者吳平等人所譯,在內文第五章,翻譯者是這麼寫的:「茶葉憑藉著對大英帝國政策的影響改變了世界歷史的進程,鑄成了一幕幕諸如美國獨立、中國封建王朝衰敗這樣的人間傳奇。」中國的「封建」王朝是典型的中共史觀口吻,它代表著一種意識型態的展現。讀者若是要求實事求是,應該參照原文才好。(當然若看得懂原文早看原文了)
此書的作者處理歷史的角度深具西方文化觀,事實上在中華文化裡,酒與茶也影響中華文化圈甚深。如中國詩人李白被後代謂為酒仙,其詩「將進酒,君莫停。與君歌一曲,請君為我側耳聽。」至今仍為人津津樂道。現代詩人余光中的〈尋李白〉一文,則道出了李白的豪氣:「酒入豪腸,七分釀成了月光,餘下的三分嘯成劍氣,繡口一吐就半個盛唐」。
茶文化則在唐代時盛行,並從中國本部傳至周圍地區,各地的茶文化皆略有不同,如台灣的工夫茶(一作功夫茶),極力講究泡茶的順序、方式以及水的熱度。西藏人則喝酥油茶,在茶裡面添加鹽、牛奶或羊奶及酥油。這些文化的影響層面,並不會比啤酒、葡萄酒、白蘭地、威士忌、咖啡、可口可樂來得少。
當然文章批評至此,顯得有些吹毛求疵,即便是西方漢學家也不一定能通盤了解中華文化圈裡的情況。只是當我們在讀西方文人的作品時,亦可以思考一下自己身處的文化環境,或許假以時日,也能寫出具有台灣觀點的通史著作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