站在十九世紀的全球化浪濤中心：英國商業間諜羅伯特‧福瓊(1)

1492年，哥倫布首次登上美洲大陸，隨後而來的全球物種大交換，開啟了全球化的序端。從此之後，歐洲人乘風破浪地航行全世界，不斷地開發新耕地，移植經濟作物，如金雞納樹、馬鈴薯、玉米、蕃薯、大麻、煙草、罌粟等。

等到十九世紀時，英國人則把焦點放在中國的茶樹上，當中最重要的角色是英國商業間諜，羅伯特‧福瓊(Robert Fortune, 1812-1880)。這位蘇格蘭人受雇於英國東印度公司，在十九世紀中葉到中國秘密考察，並將中國人視為機密的茶葉製作方法與茶樹移轉到印度，從此改變了各地產業鍊。

英國商業間諜福瓊，網路上能找到他的照片不多

很快地，印度阿薩姆地區建立大大小的茶園，許多印度人投入種茶、採茶、製茶的工作，機械工廠也不斷發明製造各類機械，如烘茶機、離心力乾燥機。隨著英式飲茶文化日漸盛行，鮮奶與砂糖的需求量大增。鮮奶的取得倒不是問題，英國人自己會養牛，砂糖則仰賴西印度群島的砂糖殖民地來進口。至於西印群島的勞力來源，則來自非洲西岸的奴隸貿易。

原本在華人文化中，喝茶是不加糖不加牛奶的。現在台灣每幾條街就有一家飲料店，有紅茶拿鐵、烏龍奶茶、綠奶茶，還有最近流行的翡翠檸檬，這些不是英式飲茶文化，什麼才是英式飲茶文化呢？當然，台灣飲茶業走出了自己一條路，然而從歷史軌跡上看，一切根源都來自商業間諜福瓊。

科學帝國的擴張

電影阿凡達中，人類派了軍隊與科學家到潘朵拉行星殖民。她們藉由軍隊壓制地方，再由科學家研究當地動植物分布與礦產。如果我們抽離外星人的元素，英國在十六世紀後的海外擴張，不也等同於電影劇情？

大英帝國，又有人稱她為科學帝國，顧名思義，英國仰賴科學研究來擴張領地。十八世紀末，皇家學會會長班克斯(Sir Joseph Banks, 1743-1820)將植物園邱園，打造成大型植物交換所，來為帝國服務。植物學者觀察各地採集來的橡膠樹、金雞納樹、茶樹，再給予殖民地相關農業建議，邱園等同殖民地決策中心。


在殖民擴張過程時，英國同時也會在殖民地建立植物園，由殖民地植物園採集情報，再匯集到邱園統整。1793年，英國馬戛爾尼使節團抵達中國，除了希望乾隆皇帝開放港口通商，同時也調查了中國的宗教、政府、人口、貿易、風俗習慣。使節團隨行跟著兩名博物學者，採集了植物幼苗與種子，包括茶樹，送到印度加爾各答植物園研究，成為茶樹移植的濫觴。

海外謀生的植物獵人

植物學者曾被人戲稱為搖椅上的學者，因為在異地旅行是很危險的，故採集的工作常交由植物獵人(Plant Hunter)來辦。植物學是十九世紀英國的顯學（就像數年前的生物科技），通常能加入植物學俱樂部的人，都具有深厚家世淵源，一般平民還無法加入。起先他們委託船長幫忙收集花卉或特別經濟作物，然而船長的植物學知識不一定足夠，植物獵人這門行業就孕育而生了。

英國園藝業盛行，甚至成立了皇家園藝學會，先後派了許多植物獵人到海外採集花卉。如道格拉斯(David Douglas, 1799-1834)、佛瑞斯特(George Forrest, 1873-1932)。英國人尤其看重中國園藝，讚美其為花卉王國。福瓊便由園藝學會指派，於1843年出發到中國。

福瓊搭的船或許就長這樣吧。

福瓊出身低，只是一名小園丁，園藝學會一年只肯給他100英鎊，換算成現在的貨幣，大約不到30萬台幣，他採集的所有植物都屬於學會財產。相較於之後東印度公司給他五倍薪資，僅需移植茶樹，其他花卉等觀賞植物，都歸福瓊所有，園藝學會可說摳門到極點，與現在台灣無良老闆有得拼。

最慘的是，面臨海外未知的危險，福瓊要求學會給他槍枝防身。可是他僅獲得「生命保衛者」(life preserver)來保護自己，問題是這哪是什麼保衛者，說穿了就是一把灌了鉛的鐵棒嘛！經過抗議後，無良老闆才勉為其難地給了一些槍枝，卻要求他在離開中國時賣掉，因為這些槍在中國可以賣得更好的價錢。

福瓊：給我鐵棒防身？你當我孫悟空嗎？圖片來源

植物獵人在海外的危險並非空穴來風，福瓊一開始不懂得喬裝打扮，一走進村莊就被重重包圍，有的摸他頭確定有無辮子，有的將手伸進口袋混水摸魚。後來學乖了，索性剃了前額瀏海，繫個假辮子，穿上商人旅行的服飾，假裝自己是從長城外的官人，反正村民見識少，沒人會知道的。

1845 年的夏季，福瓊從上海出發前往福州，在附近的苗圃購得幾種新植物後，剛好有一艘裝滿木材的船要前往寧波，他便搭乘這艘船，與其他 170 艘左右的商船結伴出航。當貨物都裝載完畢，船長前來邀請福瓊上船， 他這樣記錄，

……他很仔細地看著我的槍，問了我一句話，「希望你的槍還不錯，你有沒有足夠的火藥和子彈？」我回答說，「你問這幹嘛？在這趟航行中，海岸應該沒什麼可以射的吧？」船長回道，「哦，對啦，是沒有，不過我們很可能被聚集在島嶼之間的 Jan-dous 襲擊啊。」我問我的僕人，「什麼是Jan-dous？」我從來沒聽過這個名詞。「哦，他們就是海盜」他說，「我們都非常害怕他們。」我大聲地說，「亂講！不會有什麼海盜攻擊我們的啦，如果他們真的敢這麼做，他們一定會後悔的。」

福瓊錯了。某天傍晚 5 點左右，船長焦慮地來到福瓊的床邊，告訴他有數艘海盜。船正在前頭等著他們。福瓊出發沒多久就得了熱病，躺在床上好幾天不省人事，此時也不得不爬下吊床。他拿出獵槍與手槍，把子彈上膛，用望遠鏡看見五艘海盜船，甲板上站滿荷槍實彈的男人。商船上的船員恐懼地來回踱步，有些人將錢藏在床艙底下，或塞進壓艙物中；他的僕人則換上破衣裳，希望能夠騙過海盜，以為他只是個苦力或什麼的。

海盜船在距離大約 200 至 300 碼處轉了身，將舷側面對他們，似乎準備要發射砲彈。這時船員都嚇壞了，幾乎每個人都躲到船艙裡。海盜船越靠越近，距離福瓊的船僅剩不到 20 碼，福瓊用雙管槍反擊，造成對方一些傷亡，並幸運地把其他海盜船甩在後頭。

情況尚未解除，兩天後船長又跑到福瓊的床邊，告訴他有 6 艘海盜船在前面等著。這次福瓊有充分的時間反擊，他決定欺騙那些海盜，讓他們以為自己的船上有強大的火力。福瓊知道中國人害怕外國人與外國武器，因此他選出一些長得像外國人的船員，穿上自己的衣服，揮舞著揚帆用的短撬棒。因為短撬棒遠遠看起來還真像是槍砲。這招聽起來不錯啦，可是當海盜船靠近射擊時，所有船員還是嚇得四處亂竄。幸運的是，福瓊於最後時刻開火反擊，再一次逃離了海盜的追擊。

福瓊此行收穫頗豐，運載了許多觀賞用植物回國，如華南十大功勞(Mahonia japonica)、鬱香忍冬、苦糖果(Lonicera standishii)、白皮松、荷包牡丹(Discentra spectabilis)、日本柳杉、金鐘花、銀春花、錦帶花等諸多可愛的植物。他還將此次經歷出版成書，頓時在英國成為名人，奠定東印度公司延攬他作商業間諜的基礎。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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